五線譜上的繽紛味蕾隨筆
中午12點半,學校電臺準時廣播。
我拿出草稿本,同桌菲菲照例好奇地探過腦袋來。電臺播放了整整一個小時的流行歌曲,我手中的筆在下午一點半時已經寫下了一串名詞:奶油泡芙、薄荷糖、咸味汽水、青梅果凍……
“都是好吃的啊,可惜我吃不到。”菲菲沖我做了個鬼臉,帶著促狹的微笑說道,“不過有‘魔法’的你就不一樣了,對吧?”
三年前我就發現自己的味覺有些小小的與眾不同,所有傳進耳朵的聲音,無論是單調的說話聲,還是起伏流轉的歌曲旋律都能激發味蕾,讓我的舌頭體會到各種各樣的滋味……
最初,我還興致勃勃地跟周圍人描述,但多數人覺得我異想天開,還有嘲笑和諷刺的。
外界的反應讓我在失望之余,更深地感到一種說不出的孤單。漸漸的,我越來越少提及自己的非典型味蕾,因為即使是對我友好如菲菲的人,他們臉上的好奇也只不過是那薄薄的一層浮萍,下面還是深深的難以置信。
所以,當學校電臺播放完最后一首《親愛的,那不是愛情》后,我立刻收起草稿本,對菲菲照例無奈地笑了笑。不過今天的她,臉上的笑意格外濃。
“告訴你個好消息,你有伴兒了!”菲菲湊到我耳邊小聲說:“想不想知道我們年級有個男生跟你很像?不過他跟你不同,傳到他耳朵里的聲音能讓他聞到各種各樣的香味。”
菲菲的話在我心里絕對有晴天霹靂的效果。
“周杰倫的《稻香》讓我聞到面包店的味道,蔡依林的《花蝴蝶》讓我聞到混合的花香,方大同的《小小蟲》有一種泥土的氣息,盧廣仲的《早安》有種熱狗的暖暖肉香……”
下午上課前,隔壁班的易揚在教室門口慢慢說著,我的眼睛一定在閃爍著亮晶晶的光芒,因為眼眶里那因為久久尋覓終于找到同類而激動的淚珠快要落下來了。
“明天中午,要不要一起去操場曬曬太陽?好天氣悶在教室里太沒勁了。”面對易揚的邀約,我當然點頭。悶在教室里,不被理解倍感孤單的滋味更不好受。
上課鈴響起,我回到教室剛坐下,菲菲就笑嘻嘻地盯著我,“心情是不是大好啊?”
“那還用說!”我點點頭。看著菲菲的可愛臉蛋忽然想到什么,連忙問道:“對了,你怎么知道他跟我是‘同一國’的人?”
“上周五,我跟咱班幾個女生談起你的特異功能,被走在我們后面的易揚聽到了。等大家散后,我被他叫住,我倆聊了足足10分鐘呢。”菲菲盯著我臉上的紅暈笑道,“讓你倆在全校一千多人中找到對方,怎么謝我啊?”
我翻開草稿本:“今天我聽到的美味,你隨便點,我請客。”
菲菲指著那行“周杰倫‘稻香’——棍子面包”說道:“就它吧,雖然這面包硬硬的不好吃,但我支持周董!”
“沒問題,我明天就送你滿滿一袋,讓你吃一個星期。”
沒人喜歡的歷史課上,雖然心情很棒,但我還是不可避免地感到歷史老師干巴巴的講課聲好像過期的蘇打餅干一樣,但它影響不了我今天輕舞飛揚的心情。
中午12點半,學校電臺準時廣播。
我和易揚圍著幾乎沒人的綠茵球場一邊聆聽一邊走著,當喇叭里傳出陳綺貞那首《倔強愛情的勝利》時,我倆躺在了草地上。我扭頭看著易揚,仿佛看到他的臉龐像《暮光之城》的男主角一樣,在陽光下微微閃爍金色的光芒。
“我一年前發現自己的與眾不同。雖然周圍沒人理解,但不妨礙我在自己獨有的世界里感到快樂。可以在春天聞到臘梅的清香,在夏天聞到落葉的氣息,在秋天聞到桃花的甜美,在冬天則能聞到我家院里梔子花在盛夏怒放的濃郁。”
易揚的描述那樣唯美動人。但我不知怎么,揮散不去一個困擾心頭的疑問。
“總是被各種美妙氣息包圍的感覺,實在太棒了。不過有時也會感到麻煩,我的朋友總會好奇地跟我詢問,時不時被人圍著,難免會覺得不自在,也算是我特異功能帶來的副作用吧。”
我一字不落地聽著,然后問:“那有沒有什么讓你覺得不舒服的氣味呢?”
“你說什么?”
“沒什么。”我搖搖頭,不想破壞好氣氛,雖然此刻喇叭里傳出廣播站男生那讓我舌尖感到又咸又甜怪味十足的娘娘腔聲音。
易揚輕輕地握住了我的手,我靜靜望著湛藍的天空上,白云以難以察覺的速度慢慢移動,周圍的祥和寂靜卻被一聲輕笑打斷。
幾米開外,一個男孩伸著懶腰慢慢站起來,俯視著坐起身來的我兩,嘴角浮現出一絲嘲諷的微笑:“聽到聲音,就能聞到各種好聞的氣味,真是太不尋常了哦。”
“我說什么來著,面對自己沒有的特異功能,一般人難以理解之下就是這種嘴臉語氣!”易揚看著慢慢走遠的那個男孩,皺了皺眉說道。
“嗨。”
這天放學,我朝校門走去時被人叫住,扭頭看到一個倚著自行車的男生,面色干凈,眉眼清俊,閑散的姿勢散發著漫不經心的氣息,但讓我一眼就認出的則是他嘴角揚起的那絲笑容。
那抹令我不快的笑容讓我只能冷冷地看著他,一聲不吭。
“你朋友中午說的話讓我好奇了一個下午。”男生走近我,“聽到各種聲音就能聞到各種美妙的氣味……”
我打斷他的話:“我還能嘗到各種滋味呢,我們根本不要求別人相信,所以希望別人也不要多事來打擾。”
“我是沒有你倆的本事。”男孩的笑意更濃了,“我好奇的是,聲音有各種各樣的,有動聽的,當然也會有刺耳的,你那朋友聞到的,全是一派花香!看來他比你更強,耳朵還有過濾功能吶。”
我臉上怔怔的神情讓男生聳聳肩踏上自行車,揚長而去。
夏天空調的“嗡嗡”聲會帶來舌尖微微的苦麻;回家路上不斷聽到的汽車尖銳喇叭聲會帶來我直想吐口水的辛辣;寂靜午夜,書桌上鬧鐘指針移動的滴答聲總是一個接一個使我的味蕾感到充滿涼意的酸澀。
聲音會有動聽的,自然會有刺耳的,就好像有白天自然會有黑夜,有溫暖宜人的春天自然會有冰冷肆虐的冬季,每天中午我嘗到了甜點般的美好后,必定會迎來過期餅干與生柿子那讓人皺眉的滋味充滿舌尖的上課時間。
面對我的問題,易揚立刻說道:“當然會聞到各種讓人不愉快的氣味,不過自從認識了你,我感覺自己就好像被花香縈繞了。”
我當然愿意欣然接受他的回答,不過這幾天縈繞在心頭的困擾讓我決定還是試一試,于是約他放學后在操場邊見。
下午五點的操場,滿是生龍活虎打籃球的人。最后一節下課鈴響起,我收拾好書包,慢慢走向操場,望著陰沉的天空,心里混合著不安與希望,漲得胸口都隱隱作痛。
當我和易揚坐在操場邊的一個石凳上時,我們眼前不僅有打球的男生,還有不斷從我們面前經過的陌生同學。
我從書包里拿出草稿紙和圓珠筆:“我想玩個游戲。每個經過我們正在說話的人,還有球場上不斷叫喊的男生,以及旁邊加油助威的拉拉隊女生,咱倆把傳到耳朵里的聲音引發的嗅覺和味覺都記下來,看看有沒有共鳴的地方。比如你聞到玫瑰花的香氣,我會嘗到玫瑰紅茶的滋味。好不好?”
易揚看著不遠處站在籃球架下朝我們這里看的幾個男生,無聲地點點頭。
背著書包拿著試卷愁眉苦臉嘟囔著的男生經過;腦袋湊在一起欣賞CD封面唧唧喳喳的兩個女生經過;菲菲促狹地跟我打著招呼經過;握著手機給GF打電話的男生經過;跟好友抱怨自己BF花心劈腿的女生經過;汗流浹背不斷喊著“防守!防守!”的籃球隊隊長的聲音傳來;拉拉隊一個女生臉孔通紅激動不已地叫著“某某我愛你!”的聲音傳來;以及被她引起一片熱鬧的起哄聲傳來……
“橘子香,芒果香,咖啡香,醬油氣,香煙味,汗酸氣……”易揚一邊凝神聽著一邊不斷說著自己的嗅覺體會,我卻感覺到他的聲調漸漸透露出力不從心的緊張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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