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中的臉龐
祖父母是在我很小的時候便去世的。
我清楚地記得很多關于他們的事，粗略地來說，對于他們的每個細節都有基本能夠靠得住的印象——除了他們的相貌。或許是孩童時期的記憶太過虛浮，我記得他們如何行走、如何坐臥、如何交談，如何慈愛地牽起我的手，但就是無法想起他們的臉上共有多少深深淺淺的皺紋，那些皺紋在他們笑起來時是否會像層疊的半枯萎的花瓣一樣綻開。他們的臉在我的印象中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是模糊的，像一團水汽組成的輪廓，一想起便就散開了。
在我還沒掉下第一顆乳牙的時候，祖父母的家就是我隔幾周便要去一次的地方。這些記憶一直在我腦中浮現，不管是祖母掌勺的飯菜，祖父靠在沙發上的身影，屋后的小陽臺，還是窗臺上沒澆過水的嫩黃的水仙花。和祖父母在一起的時光一直是無憂無慮而幸福的，幸福到我沉溺在其中，甚至沒有時間抬起頭去好好看看他們的臉。我曾經不止一次地撿起這段記憶，畫面中祖父母的臉一直是模糊不清的，像未干的水彩畫被潑上清水，各種沒有描摹清楚的筆畫暈染開來，變得抽象而不知所云。
不久之后我便聽到了噩耗，說祖父母相繼離開了，在我睡得很沉的時候。我能夠想象當時的我是如何處理這條太突然的信息的，也許先是不可置信，而后意識到了這事實，最后負責我尚不完全的情感的那個模塊狠狠地在我的心口與淚腺上敲了一記，眼淚便流下來了；或者沒有那樣復雜，祖父母的離去給了背書包的小孩當頭一棒，小孩站在上學路上哇哇大哭。
為了讓祖父母留下一些有意義的證明，父母抱著我去了墓地，以此悼念。我坐在父母的懷里，盯著地上修長脆弱的焦黃色草桿被人們踩踏之后彎折斷裂，聞到空氣中焚燒什么東西的氣味，并不敢看著那兩個隆起的小山包，好像那邊有什么不能看的東西，一旦直視，有什么東西就會像肥皂泡一樣破碎，然后再也找不到了。焦味散了，父母牽著我回去，這時我腦海中有什么東西浮現出來——我驚恐地發現，我甚至不記得祖父母長什么樣子了。懷著一點希望我回頭看了一眼，遠處是兩個黑白色的小點，那是祖父母的照片，我永遠看不清的東西。
這之后，祖父母的臉又慢慢地淡化下去了，變成了一種象征。
此后的一天，我獨自在家，尋找著遺失的學生卡。推開父親的房門，我聞到一股燃燒的蠟燭所散發的味道，突然想起一些事情——當天是清明節。我懷著某種猜測打開了房門。
兩對眼睛正盯著我，那些目光讓我暫時失去了思考的能力。那是兩張巨大的黑白照片，每一條皺紋、眼睛里的每一個旋渦，都清楚得像一副悲傷的寫實畫。那兩張照片直直地撲向了我，像是兩座山壓在我的脊背，讓我喘不過氣來。那不僅僅是照片，那是祖父母——他們平靜地，一言不發地盯著我。淚水從心底泛出來。是的，他們一直這樣平靜而慈愛地看著我，而我，無論什么時候，都沒有認真的看過他們一眼。我理所當然地享有他們的愛，什么都沒有回報過，甚至記不清愛著我的他們的臉，將他們的愛拋之腦后。
但祖父母何時又與我計較過這些呢？他們以模糊的臉龐存在于我的身旁——我多么希望能夠再仔細地看清他們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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