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爺的扇子優秀作文
時近黃昏。老鎮積蓄了一天的余熱還未散去，在霞輝里映成一層騰騰的水汽；行道樹上依稀還有帶著乏意的蟬鳴，似乎在抗議侵占了夏日的汽笛。這一切的物景構成的安寧與祥和，似乎將老鎮裹得嚴嚴實實，透不出一絲喘息。
人卻多了起來。大都是白天里見不到的：怕熱而宅在家里的無業青年，勞累一天下班回家的普通職員，早早吃完晚飯外出散心的退休人士，戴著紅領巾蹦蹦跳跳的小學生，總之，各式各樣為生活勞碌奔波的人，儼然掙脫了生活的韁繩似的，在這個時間涌到大街上或商店里。
最適合打發時間的地點，莫過于老鎮的中心廣場。但在后來者聚集之前，這里已經是或成群或形單的老年人的據點了。從花甲之年到壽登耄耋的老頭老太們，攢三聚五不分彼此地擠在僅有的幾條長凳上，或博弈，或打骨牌，或吹牛擺龍門陣，或把老式錄音機放得震耳欲聾。
我注意到一位老大爺。他獨坐在一條樹蔭下的長椅上，斜倚著椅子一邊的扶手，悠然自得地轉著手中的兩顆鐵珠，輕搖著一把白紙扇。盡管椅子還很空，也沒有其他人和他并坐。這不算什么稀奇事，脾氣古怪不合群的的老人，到處都是。
老鎮里剩下的好高騖遠無法自立的年輕人和飽經滄桑安享晚年的老年人——同樣是走了人生的極端：前者正經歷生命之極旺盛，后者卻處在生命之最衰頹——不得不面對隔了兩代而催生的距離，正如一塊長形磁鐵的兩端，雖然連在一體，但卻不可頭尾相合。這些老人的兒女基本上都外出謀生去了，自己又沒什么文化，靠政府的補助金和后人的贍養費，過得也還不錯。
于是，年輕人不招惹老人暴脾氣，老人也不去尋年輕人的厭惡。人們都顧著自個兒手頭眼前的要緊事。
我不知道他在那里坐了多久，中途是否離開過。也許除了我，壓根兒沒人注意過。他臉上的皺紋還不甚老舊，看樣子也就六十上下，小圓眼，花白髭須，身子微微發福。他的目光總在扎堆的年輕人和老人之間盯來盯去；盯得久了，突然醒悟了什么似的，慌忙轉向另一邊。他不去湊近任何一方，即使有人搭話，他也不過寒暄幾句，敷衍而已。或者說，也不能一口認定他是個怪老頭，也許他只是過分安靜，甚至于接近死寂了——除了他手上機械擺動的扇子表示他并非雕塑。我繼而想到，他可能是個不愿接受變老這一現實的老人吧。總之，這位老大爺與鎮里普遍的老人形象完全相悖。
半晌，他似乎終于察覺到天邊燒紅的云靄，站起來，輕輕撣去衣衫上的灰塵，四處張望，一臉枯裂的皺紋映出莫大的失落和茫然。他垂下臉，嘆了口氣，把手背在背上，也不看方向，佝僂著，拖著步子走。走了沒幾步，他又折回來，依然朝著長凳的方向，但顯得驚慌急切，拼了老命似的走，看起來像是掉了東西。來來往往的青年男女說笑著，或快或慢地經過他的身邊，就像走過一塊年久失修的豐碑，或一方雨水浸朽的木樁。他并不露出慍色，也不示出他的強硬，只突突地向前邁，手里的兩顆大鐵珠靈活地轉動，發出金屬摩擦碰撞的響聲，如同在嗔道：小崽子們，別擋你大爺的路！幾個大大咧咧的青年幾乎迎面撞上他，幸好他們身形矯健，總能在一瞬間側身躲過，然后再回頭瞟一眼，撇撇嘴，憤然離去。
方才的'長椅現在被一對十七八歲的戀人占據著。這個時候能在廣場上占據一個舒適寬敞的歇息處，使他們感到無比幸運。他們心安理得地緊挨在一起，那肉麻勁兒讓人實在不敢靠近。尤其是單身的路人瞄見，都悻悻然快步遠去。
老大爺終于走到了離長椅不遠的地方，看到長椅上的兩人，一驚，愣愣地站住。這回可真像極了一尊雕塑。那對戀人沒有注意到老大爺，依然沉浸在甜蜜中。過了一會兒，老大爺回過神來，喘著氣，夾著幾聲干咳，臉上也涌起了漲紅的血色。好一陣子他才緩過氣來，但還不肯罷休，在能看到長椅的地方蹀躞著。
太陽漸漸沒入地平線，天邊的霞云也慢慢黯淡了。夏夜的黑幕落下了大部分，迫使老鎮點起各種明燈來抵抗它的吞噬。那對戀人還沒有離開的意思。老大爺也還在，但顯然已經沒力氣踱步了，只好不停地變換站姿，瞟一眼別處，又向長椅的方向瞥兩眼。手里的兩顆大鐵珠轉得飛快，好幾次險些掉落。
忽然女的被什么東西硌著了，伸手去探尋，摸出來一把白紙扇。不遠處的老大爺一下定住，直勾勾地望著兩人。“哪個粗心的人忘拿走了吧，”女的說，“說不定還要來找。”“一把紙扇而已，丟了就丟了唄，誰還會要。”說完男的接過扇子，甩開扇面，用力扇了起來。霎時間，兩人的燥熱被愜意的涼風替代。他們沒想到慘淡的路燈下，就站著無助的失主。燈光把老大爺的臉照得蠟黃，小圓眼里透出莫大的凄哀。他像雕塑一樣站在原地，不能或是不敢前進一步。
扇了一會兒，男的乏了，覺著無聊，一邊和女友說話，一邊捏著扇子的一角甩來甩去，扇子也隨之一收一合，發出紙張將要被撕裂般的可憐的嘩嘩聲。
老大爺嘴唇哆嗦著，不由得向前走了一步，停了停，然后大步沖到長椅前，大聲道：“你們這些年輕人，怎么都……”他激動得變了聲，字字帶著他不可遏制的憤怒；但又有什么力量在抵觸，因為作為長者他不得不有所遏制。話沒說完，老大爺似乎已經手足無措，手中的兩顆大鐵珠悄然落地，撞在瓷磚地面上發出嚇人的咔嘭聲。年輕的戀人冷不防遭了這莫名的批評，又給鐵珠落下的聲音驚了一下，猛地從長椅上彈起來，表情甚是難堪；又看是個老者，一時間也惶然不知東西，男的拉了女友，都來不及看一眼滿臉褶紋的老大爺，手里還攥著那把白紙扇，頭也不回地跑了。
老大爺傻了眼，像是被自己嚇壞了。他望著兩人的背影，伸手想要喊，嘴咂了幾下卻沒有聲音，原來唇齒已經抖得不成型。直到那兩人消失在他的視線中，老大爺還愣著，成為了一尊雕塑。
良久，他轉頭望望天際的最后一抹云霞，紅光映在他枯槁的臉上，交織著路燈渾濁的燈光，冥冥中像是鋪開了一層往昔時光的幻境，令他陶醉。老大爺看著晚霞完全退去，俯下身子去拾鐵珠，然后背著手，仍垂著臉，曳著步子走了。
我曾揣摩老大爺那時的心境，總覺得不只是失去了扇子的沮喪和懊惱，還有我未曾體會過的情愫。當我還在為自己歲月青蔥而慶幸時，路燈下佝僂的雕塑般的影子便提醒我——你總會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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